那水,那山,那人

那水,那山,那人

火车一路向南,树木愈见葱郁,河流愈见密集,有种归家的感觉。

想到一个词,如鱼得水。


搭乘出租车遇到当地的司机,随着车辆一路前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着的风景。没有城市中心密集的高楼大厦,看得见蓝天白云,树木河流,没有呛人的雾霾。

掩饰不住心中的喜爱,忍不住向司机感叹,不遗余力地感叹。好喜欢南方啊,生活在这里的人太幸福了。喜欢这里的空气,树木,天空,原谅我遇到喜爱事物就贫乏的词汇。司机先生谦虚的给我介绍几处这边漂亮的景致,并热情介绍了些这边的气候特点

虽然后来由于众多琐事的忙碌和惶惶然,很少有机会出去游玩。

可我知道,我终会一点点去感受的,那山,那水


深处这样的环境,熟悉的环境。总是频繁的想起老家,老家的水,老家的山。还有于今年春节逝去的外婆,及早早匆促结束自己人生旅途的外公。

我人生最美好最单纯最干净的记忆都存放在那里。


老家类似于在南方看到的,山水环绕,山多,水更多。出行赶集要坐船,外出上学要坐船,出门走亲戚要坐船,甚至有时候去种地也要坐船。因此家家户户都有船,大船,小船。这么多事情都离不开船,当然经济来源也离不开船,大多户人家都靠打渔为生。

在水边长大的孩子,大多是一定会游泳的,没有人专门教导,大多是自己看着其它会游泳的孩子怎么游,再慢慢从浅水区的四肢着地龟爬,到深水区四肢不着地的恐慌,继而被水淹着淹着,就凭着求生的本能慢慢扑腾着学会了。

老家的地形从空中俯瞰类似于一个小半岛,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靠近河流的一面地势比较高,形成一个缓坡,缓坡的另一面是一片地势比较低缓的平地,所有的族人都安居在此,家家户户都有很大的开放性的平整的院子。

河流经过这里通向下游形成一个直角的拐弯,这样天然的地形优势,使大家约定俗成,上游河水比较陡深地形比较隐蔽的一边属于女人们夏天游泳洗衣服的地方,偏下游地势比较平坦开阔的另一边,属于男人和小孩们游泳玩耍的地方。

每当夏季来临,所有的孩子都会叫上自己要好的伙伴,下午两三点钟,就一起去河边游泳,不到天黑不回家。男孩子们比较顽皮,不用和家长交待就可以随便撒野,大人们下午找不到孩子,不用想就知道去河边找准没错。相比而言,女孩子会被约束一些,但大多会借着洗衣服的名头,约上三五伙伴,手挎洗衣篮,偷遛去河边。当然,不到天黑不回家。每到傍晚,大人们结束一天的疲累,就会到河边找寻自家的野孩子,顺便在河里游泳泡澡放松,结束炙热乏闷的一天。

这条河上承载着所有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甚至是在这里长大的大人们所有的天真年少时光,快乐的、调皮的、顽劣的、悲伤的……


老家的东西北三面邻水,南面翻过一座小丘陵,坐落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上有座小小的庙宇,供奉着各路神仙。每逢春节元宵节,家家户户都会上山去庙里祈祷还愿。

每到大年初一早上,大人小孩衣着整齐,在饭前敬完各路神仙,放完鞭炮,吃完饺子,就要出门挨家挨户给长辈磕头拜年,一个长辈磕一个头。小孩儿会得到零食或者压岁钱,大人除了新婚夫妇初次出门拜年会得到压岁钱,其他的大人是没有压岁钱的,但是可以得到一点儿零食,譬如坚果,糖块儿等。

去长辈家拜年是要磕头的,边磕头边称呼长辈,我的辈分是整个村落最小的,小时候有几年在外婆家住着,后来归家妈妈也不喜我常出门玩耍。对村里的部分人家并不熟悉,又不爱到不熟的人家里,不太熟的长辈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每到大年初一早上我都会化身哥哥的小跟班、应声虫,借此化解不知道怎么叫人的尴尬。但拜年把膝盖磕肿的悲剧却是怎么也不能避免的。

挨家挨户拜完年,回到家就准备上山烧香,这是全家人一起的活动,为了祈求来年的平安顺遂。


通往山根的路要翻过那座小丘陵,丘陵的周围都住着人家。

我有神奇的排外体质,或者说很强的领地意识,对于距离不远的这个住在相对封闭环境的丘陵下的人,莫名地有些害怕。村里的小学位于这座丘陵的最顶端,从那里可以看到丘陵北面,位于一片平地的我们村落。其实从学校不到五分钟就可以跑回家,甚至我老妈站在家门口就可以骂到放学不回家的我。丘陵南面靠山的那面,村落里住着一个独自居住的大龄的据说因为感情原因精神失常的单身汉,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造成脑瘫的大龄放羊郎,还有一对痴傻姐弟。他们就居住在学校下面,经常会看到他们在下面晃悠,甚至有时候那位精神失常的单身汉还会攻击别人,导致我们一群孩子每次看到这个人,就会战战兢兢地飞快跑远。

不管怎样,在当时幼小的心里,对这个封闭的山坡下,有着莫名的恐惧。


上山的路上会遇到很多其他家庭的人,甚至是住在远方山脚下的人。站在小学所在的丘陵顶端,可以看到山上那条略显陡峭的蜿蜒的山路上一串串正在爬山的人,还有少数去的早已经下山的人。也能看到山顶上密密麻麻的人,及听到噼噼啪啪密集的鞭炮声传来。

一路上山会不时遇到早到结束祭祀的下山的人,山路比较陡峭,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天然小路,上山下山的人遇到一起,双方就有一方会先躲进小路旁边的灌木丛里或者石头上,等对方先经过。大多都是附近的人,即使不熟也脸熟,大人们见到都会互相问候一声过年好,再彼此错开。

到了山顶,就能见到那座供奉着各路神仙的小庙。庙很小,大概四十平米左右的样子,放着几座一米多高的泥塑,每座泥塑前面只能容纳一位跪拜祈祷的人。

庙太小,大家都挤挤攘攘的聚在庙外面,外面有一个专门烧纸钱放鞭炮的地方,进去跪拜之前,要先在外面烧纸钱,放鞭炮,然后等待。等待的过程中,遇到熟人会顺便互相问候一声过年好,闲聊几句,边伺机等待进去跪拜的空间。

山顶有信众建了一座凉亭,后来又建了一座神龟石像。大多数人刚爬上山顶,会感觉到累,大多数人会选择站在山顶空地边缘吹吹风,眺望一下远处。如果凉亭有空位,岁数大的人会在凉亭里歇息一下。大多数人从山顶都可以看到自己居住的村落,还有远处蜿蜒远去的河流,还有更远处,河对岸的大山,及隐隐约约座落在山脚下的人家。从山顶眺望远处的风景是极美的,视野开阔,更有山风吹走爬山带来的燥热。


外公外婆家就在山的南面,从山脚下绕过这座山,再经过两个村落,到达另一个山的山脚下,就是外公外婆家,全程步行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上小学时,老爸嫌弃本村的小学教学质量不好,小学三年级开始,把我安排进外公外婆家所在的村小学,从此开始了我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时光。

外婆有七个子女,其中各种曲折不便描述。只说外婆其人,典型的北方家庭妇女,骨架大,略胖,记忆中一直都是头发花白的形象。中气十足,嗓门洪亮,这点老妈继承的很好。小时候一瞧不见我的身影,外婆老妈都会用同样响亮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知道我不在家。

外婆针线活不是太擅长,家务活却是一把好手,听妈妈说是因为外婆母亲早逝,跟着后母长大,不被重视,所以才长成了女中豪杰的样子。也许我的性格部分受到外婆影响,才长成了现今女汉子的样子。

记忆最深的事情是,每年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放学一回到家,外婆都会用水瓢舀一瓢三舅舅刚从远方深井里挑回来的冰凉的井水,兑上醋,加上糖,给放学刚回家的我喝,属于我一个人的专属福利。这是我记忆力最冰凉解暑好喝的饮品。长大后再没遇到。

也许因为所有表兄弟姐妹中只有我一个人曾经跟在外公外婆身边由他们亲自照顾,后来长大每次去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都会趁我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把我叫到一边,偷偷给我好吃的,或者零花钱。同样我对他们的记忆和其他表兄弟姐妹也是不一样的。

外公喜欢种西瓜,在他们那里上学的时候,每年都会种西瓜,最喜欢每年跟着外公混迹瓜棚,享用独食。我对黄澄澄的圆圆的甜瓜情有独钟,也是因为记忆里外公专门给我一个人的专属福利。我不是很喜欢吃西瓜,但是却很喜欢黄澄澄圆圆的甜瓜,甜脆多汁,中间内瓤部分汁水香甜。但是这种瓜由于个头小,吃的人少,外公每年都只会种少数几颗,产量很少。因此每次看到这种甜瓜成熟,外公都会给我悄悄留着。我去瓜棚的时候让我赶紧吃掉,不要让别的舅舅家的孩子看到,怕他们和我抢。后来我每次看到这种甜瓜,都会忍不住买一点,可再也没吃到记忆里的味道。

和外婆的大大咧咧不同,外公性格比较内敛,属于踏实干活型的人。外婆可以因为别人随便一句话,马上编出一长串顺口溜出来逗人,外公则只会在旁边口里叼着老式的旱烟枪嘿嘿的笑。

外公喜欢饭前小酌一碟白酒,心情好了,或者遇到好酒会多喝一碟。老式的酒碟,一碟大概一两的样子,长年累月都是这样,从来不酗酒。妈妈们姐妹回家探亲,或者是舅舅们遇到好酒都会记着给外公带去。我偶尔也会趁外婆不注意偷偷的抿上一口,外婆看到是会骂外公的。每次都是趁外婆去厨房盛饭的功夫,偷偷抿外公的酒,外公会在旁边偷偷的笑。小时候好酒也是由此而来,我也因此成为了家里最能喝酒的人。

外公人生两大爱好是旱烟,喝酒。除此之外,农闲时还喜欢和村里的其他老头聚一起玩一种类似于围棋的游戏,我们那里方言叫卡(qia)方。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始,有粉笔就用粉笔找一片儿平整的地方画横竖十六道直线,中间是个田字格,玩家双方只需要找到容易分辨的棋子即可,譬如一方用石子的话,另一方可以用细长的枝桠,折成一段一段的当成棋子。没有粉笔就用带尖角的石头,抑或是尖尖的木棍,所有的工具都是就地取材。一般遇到这种游戏,就是外婆展露洪亮嗓门的时候,因为他们遇到这种游戏是会忘了吃饭时间的。


所有的美好似乎都只是这些时光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所有的平和被一瞬间打破。我心目中最潇洒自在的外公也突然选择自己结束这漫漫人生。

事情发生的令人猝不及防,我在县里上高中,对于外公突然离世浑然不知,爸爸妈妈瞒得很紧。等刚巧放假回家的时候,外公头七已经过了。对于事情的细节都是外人转述,只知道回到家,家里大门紧闭,遇到我的人都告诉我,你外公死了,也有人说“完了,你外公个头被鹰叨了!”。

因为辈分小,有时候一些长辈喜欢开玩笑说你的外公头被鹰叨了,这是方言,玩笑的成分居多,也带着人没了的意思。

我始终以为是玩笑话。我一路沿着村落去我爸爸惯常玩耍的人家找寻我爸爸的时候,碰到的人都会这样给我说,我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想尽快找到爸爸或者妈妈来告诉我真相,尽管我心里已经慢慢相信了这个事实,可是我还是需要确认。

人总是心存侥幸的,虽然大多时候这种侥幸都不会成真。

在另一家人那里找到了爸爸,第一件事情就是问我妈妈在哪里,接下来所有的事情不做赘述。

但从此,我始终恨着一些人,不能原谅一些人。

外公走后,外婆始终一个人。随着生活环境的转变,外婆喜欢一个人坐在马路边上,闲暇时去附近便利店里买点零食,除了吃饭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后来随着在外奔波的时间越来越长,见到外婆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年春节回家,都会去看看外婆,虽然近两年随着岁数的增大,一度传出病危,记忆也开始慢慢衰退,但都平安度过。

但是外婆终究没熬过今年春节,还是离开了。走的时候,大雪漫天。